古屋·老人

夏日,炎阳之下,我提着饭篮走进这空巷,顿觉得我这便是那穿越时空隧道的主角。脚下,不规则的石板路,大小不一的石面被时间打磨得光溜圆润,给人一种冰凉舒爽的享受。路面,本来不能不说它是一尘不染的,但那石板缝隙间偶尔的一粒沙子,是那样的洁净,刚清水里捞起来一般,这不能不让人相信这空巷的无尘,我脱了凉鞋,让我那被禁锢得窒息的双脚,痛快地印落在这被人遗忘的古人脚印上,吸吮着那来自地母乳汁的清凉。巷两边对峙的厚实的坝灰粗沙墙壁,历经多少年的风雨,却还是铮铮铁骨,只墙角裂缝处,枝繁叶茂的鸟榕,那寸寸漫延、盘屈伸张、黑褐如藤的大片根须,以及那粗墙之上,点点炮眼似的“窗”,正述说着这人迹罕至处从前的雨露与阳光。
  
  我知道,这悠悠空巷的尽头,有一座从前的“明经第”,明经第出过秀才,秀才差点中进士。现在的明经第里头,有一位从前的“细奶”,从前的细奶,如今的老人,儿孙成群,硬是要独自守在明经第中。我还知道,从前的细奶,当细奶的日子很少,大儿子刚出生不久,细爷便是把整个家吸了鸦片了,到小儿子三岁时,细爷偷偷约人准备把小儿子卖了,拿了定金又吸去,好心人忙报渡口做小生意的细奶,细奶哭哭啼啼,操了挑担子的扁担飞一般奔回家,买卖人口的早无影无踪。细奶拿着扁担,家门前狠狠敲着、骂着,停了哭,牵了小儿子一起逃离了虎口,不久,细爷断了鸦片西归了,留下四个孤儿一个寡妇……这差点被卖掉的小儿子,便是我家老公公,我丈夫的爸爸。
  
  我赤足慢步在时间隧道,50多米长的里程使我穿越历史的天空。我身外化身,看得见自己身着水白色底地、桃红碎花隐隐撒落其中、抱领斜扣如意纽上衣,浅草色及踝布裙下一双圆头系带黑布鞋,黑绸般的长发红头绳扎着,鬓角一小朵珠花,那坠子随着碎步一晃一晃的,我不敢奢想自己是这明经第中从前的小姐,我只当自己是从前细奶身边使唤过的丫环。虽然我至今不知细奶是否使唤过丫环。
  
  我正想得美处,步过窄窄的石门,眼前豁然一片,夏日晒落在那50见方的灰埕面上,又全部投射到我的双眼,炎阳闪醒了我的佳梦,望去,“明经第”三个金色的大字在门楼顶上闪耀,我快步横穿过埕面,来到这曾经书香四溢的古屋大门前,那门楼成“凹”字形,整个门面纯用大理石铺就,上面幅幅浮雕,渔、樵、耕、读……完美如初,这浮雕,虽远没有崇禧公祠石雕的精致与闻名,可在这僻野之中,当时当地,应该也是一时风光。跨过油光的石门第,迎面一幅透着古意的木雕屏风高及屋顶,令人肃然,轻轻绕过屏风——“啊孙嫂来么?”我丈夫的奶奶,我该称她祖奶奶,日常叫她为“老妈”,这古屋现在唯一的主人,隔着天井,空空的后厅中端坐在油亮的藤椅上,她开口说话,声音似从秦时宋,那么轻,那么飘渺,却又实在,响在耳边,我如梦初醒,方记起此行的使命,“老妈,吃饭了!”我的语调也变得轻飘起来,把送来的肉浆稀饭盛了一小碗放桌上,想扶老人家坐桌前吃饭,不料她早扶杖过来,轻轻松松坐桌前,“你也坐下吃,阿老妈吃不了多少。大家大口的,你新媳博猫平台 妇,不比在家当闺女,三顿能吃得饱么?坐下,舀了饭,和老妈一起吃。”我心窝头一阵热,没想这耄耋老人疼起人来,是这么的贴心,这么的简朴,鼻子一阵酸酸,当新媳妇的所有的委屈与无奈,突然奔涌嘴边,争着想向眼前尊长诉说,可我不能只说:“我饿不着的,您快吃了饭,凉了不好吃。”“不饿就好,不饿就好,我这就吃,别误了你回去吃饭……”老人家乐嗬嗬,拿起勺子,舀起了粥……我坐一旁,端详起了她:一件月白中袖薄纱衫,黑棉布阔脚裤,稀疏的银丝芦荟汁抹得光滑,三七分,左额角处做了个波,耳鬃处各一银夹子别着,近百年的苍桑磨洗过的脸,早失了油光,无血的白黄。拿勺子的手,颤颤作抖……我心中纳闷,这风中残烛的老人,坚守在这古屋,儿孙虽满堂,却不绕膝,她心中怎么想的?
  
  我又看了看这古屋,徒然四壁,虽粉过白,却难掩岁月风蚀,楹梁的腐味弥漫了整座古屋,粗糙的水泥地板上,墙角点点新生的虫屎,见证了蟑螂,臭虫等的目中无人,只有天井中左边靠近废井处,碎石、砖头垒成长满青苔的土坛中,二丈多高的石榴树枝头,一个个红风铃般的花儿似在微风中叮当作响,以及土坛边两盆翡翠玉般,圆活水嫩的芦荟,每日里寸步不离陪着老人作些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的回忆。却更衬出老屋的阴气。
  
  “老妈,您一个人住这里,太静了……”祖奶奶吃完一碗粥,我趁帮她添饭的隙儿,小心地开口探问。“多一小勺就行——不静,不静,你看这厅堂上面,上祖下代,热闹着……”我顺着祖奶奶的视线望去,大前年家族合资新购的长条高几上面,十六块神位尊卑有序,一时间它们像似圆盯双眼,看我如何对老人进行“挑拨离间”,我的心忽地一颤,不敢再乱开口造次,祖奶奶吃完饭,我正洗碗擦桌,“孙嫂,洗碗水浇花去。”“哦……”祖奶奶所说的花,就是天井里唯一的植物:石榴和芦荟。我听说,那芦荟,祖奶奶自娘家带来种下,近百年繁衍下来,每日里陪她梳妆打扮,我想,这该算是她的“亲人”了。而那石榴,是细爷当年亲手替祖奶奶种的……哦,我明白了,在这古屋里头,祖奶奶还有这么两个最亲陪着,怪道她说“不静”,“热闹着”!我怀着对前辈的虔诚,细细浇了芦荟,再浇石榴。“孙嫂,过来,老妈交代你件事……”我心头一震,忙回到堂上,想着老人家会有什么交代,老人拉着我的手,我蹲下身来,她那深陷下去的双眼眯成一条线,看着我,嘴里一颗牙齿都没有,欲言又止,“老妈,有话您说吧……”我先前那“丫环”的感觉又来了,“也不是什么事,我是担心,我百年之后,这两东西要渴死了……”谁说的人这一生,赤条条来,赤条条去?我家耄耋,本当无憾,可她尚有此等牵挂!“老妈,您老放心好了,我会记着来照顾它们的。”祖奶奶高兴起来了,“我就想,你是读书人……阿孙男人家……心粗……俺世代明经……”老人家的话开始说得还明白,一会儿,便似自语了,我等着听她的下文,她却停了下来,似是完全沉浸在“故国神游”,静静的老屋悄无声息。好一会,老人突然发现了我的存在似的,“呀,孙嫂,你怎么在这呆着?&rd博猫注册 quo;她一手遮挡在额头,望了望墙上,说“该有十二点了,你还没吃饭吧,快回去吃,要掉落饭钵下了”我看了我的手表,果真十二点了,我又看了一下墙,这墙上无钟无表。我惊讶,老人家真神了?我禁不住开口:“老妈,您这墙上并没时钟……”“傻女,这墙上有日影呢。”我扫了一圈,却不知日影在哪,我还是感到老人家有些神……“老妈,我回去吃饭了?”“去吧,没事。”我便提着饭篮轻飘出“明经第”。我不知是否我已经灵魂出窍。
  
  “叭——”走出巷口,一阵响亮的喇叭声划破晴空,也把我拽出古屋的地阴,回到喧嚣的尘世。
  
  我回首望着我刚走过的空巷,我开始了然,我刚把人这一生都阅读过了,我知道我该怎样去走我今后的路……
  
  即使贫穷如祖奶奶,儿女仍然长大成人,家成业就;孤独如祖奶奶,只要心中有守望,寂寞便不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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